今天是:
  • 1
  • 2
  • 3
  • 4

试说范仲淹的《苏幕遮》《御街行》皆为悼亡词
日期:2014-01-09 15:18:00   作者:李丛昕   来源:范仲淹学术研讨会论文集   评论:0 点击:

《苏幕遮》 
    碧云天,黄叶地,秋色连波,波上寒烟翠。山映斜阳天接水,芳草无情,更在斜阳外。
    黯乡魂,追旅思,夜夜除非,好梦留人睡。明月楼高休独倚,酒入愁肠,化作相思泪。
《御街行》
    纷纷坠叶飘香砌,夜寂静,寒声碎。真珠帘卷玉楼空,天淡银河垂地。年年今夜,月华如练,长是人千里。  
    愁肠已断无由醉,酒未到,先成泪。残灯明灭枕头欹,谙尽孤眠滋味。都来此事,眉间心上,无计相回避。
    范仲淹这两首词,同他的《渔家傲》一样脍炙人口,传诵千古,甚至于以其“柔情”“丽语”而从风格上被后世推崇为开婉约派先河。所不同的是,《渔家傲》风格苍凉悲壮,主题鲜明,而这两首词则以柔丽哀婉的笔触抒发男女爱情,因其基调过于凄怆悲凉,以至于它究竟表达的是一种什么样的爱情,在后人眼中恰如李商隐的《无题》诗一般隐约朦胧。
笔者经数年求索,认为这两首词当为范仲淹的悼亡词。
    首先从历代词评说起。
    这里需要说明的是,作为一种文学样式的词,发展到范仲淹生活的北宋中期,人们依然习惯于依照词牌倚声填词,至于根据内容另加标题的做法,似尚未形成习惯。范氏的《渔家傲》词,有的在词牌下标作《秋思》,有的未标;《苏幕遮》下有的标作《怀旧》,有的标作《别恨》,有的未标;《御街行》下有的标作《秋日怀旧》,有的未标。而未另加标题者,一般又援例取首句数字作为标题。这些作法,正说明其标题可能皆为后人所加。由此自然会带来一个问题:如果后人所加标题未能符合作者本意,反而增加读者理解上的困难,甚至形成歧见迭出,见仁见智。
    后人针对这两首词所作的一些评论,正属于这种情形。杨慎《词品》云:“韩魏公(韩琦)《点绛唇》词云...范文正公《御街行》云...二公一时勋德重望,而词亦情致如此。大抵人自情中生,焉能无情,但不过甚而已。...天之风月,地之花柳,与人之歌舞,无此不成三才。”清人徐釚《词苑丛谈》云:“范文正公、司马温公、韩魏公,皆一时名德望重,范《御街行》、韩《点绛唇》、温公《西江月》,人非太上,未免有情,当不以此纇其白璧也。”沈雄《古今词话》云:“江尚质曰:贤如寇准、晏殊、范仲淹、赵鼎,勋名重臣,不少艳词。”陈廷焯《词坛丛话》云:“词虽不避艳冶,亦不可流于秽亵。范文正公词有...韩魏公词有...数公勋德才望,昭昭千古,而所作小词,非不尽态极妍,然不涉秽语...惟立品如数公,乃可偶一为之。”谢章铤《赌棋山庄词话》云:“功业如范文正,文章如欧阳文忠,检其词,艳词不少。”又说:“作情语勿作绮语。绮语设为淫思,坏人心术;情语则热血所钟,缠绵悱恻,而即近知远,即微知著,其人一生大节,可于此得其端倪。...欧阳文忠...范文正,是皆一代名德,慎勿谓曲子相公皆轻薄者。” 以上诸家词评,虽充满了回护包容,乃至于辩解原谅,但其言下之意,无不认为仲淹以上两词都是描写男女私情的“情语”“艳词”。
    也许这种解说终归会“有损形象”,有些词评家便加以穿凿附会,给以开脱。丁绍仪《听秋声馆词话》云:“司马温公《西江月》...极艳冶之致,或谓决非公作;此如欧阳文忠‘堂上簸钱’词,当时忌者托名以相浼耳。...同时范文正、韩忠献均有丽词,安知不别有寄托?”《张惠言论词》则干脆认为:仲淹《苏幕遮》,“此去国之情”。这种“别有寄托”之说,可以《蓼园词评》为代表:“文正一生并非怀土之士。所为‘乡魂’‘旅思’以及‘愁肠’‘思泪’等语,似沾沾作儿女想,何也?观前阕可以想其寄托:开首四句,不过借秋色苍茫,以隐抒其忧国之意。   ‘山映斜阳’三句,隐隐见世道不甚分明,而小人更为得意之象。‘芳草’喻小人,唐人已多用之也。第二阕,因心之忧愁,不自聊赖,始动其乡魂旅思,而梦不安枕,酒皆化泪矣。其实忧愁非为思家也。文正当宋仁宗之时,扬历中外,身肩一国之安危。虽其时不无小人,究系隆盛之日。而文正忧愁若此,此其所以‘先天下之忧而忧’矣。”
    也许是感到这种解释过于牵强,于是又出现了一些折衷见解。比如《续词选批注》云:“希文、君实两文正,尤宋名臣中极纯正者,而词笔婉丽如此,论者但以本意求之。性情深至者,文词自悱恻。亦不必别生枝节,强立议论,谓其寓言某事也。”然而,此老要人“不必别生枝节”,“但以本意求之”,但是,仲淹的“本意”究竟是什么?仍把人推回五里雾中。
    二是从范氏文集不收其词考虑。
    范氏文集诸体皆备,惟独不收词。现存范词数首,皆为后人搜集补入。仅从现存几首范词来看,其精妙绝佳,同代人中罕见其匹。我们可以毫不夸张地说,即使在宋词发展史上,几首范词亦具分水岭、里程碑的地位。但是,这就给人们留下一个十分难解的问题:范氏文集为何不收其词?
探究原因,首先似应从宋词在当时的社会功能和地位说起。
    宋词,本称曲子词,原为声乐的歌词,因而它与音乐的关系十分密切;因其社会功能主要是在筵宴聚会时用于佐觞侑酒,因而它与歌妓舞女的关系十分密切;歌舞筵宴的主办者往往是士大夫文人,因而这些歌妓舞女与士大夫文人的关系十分密切。由于这三个“十分密切”,决定了词的社会功能和地位,而这种功能和地位反过来又决定了词的题材和内容。词体自从产生直至范仲淹以前,虽然由俚俗渐趋高雅,但从总体上看尚未走出离愁别恨、男欢女爱、花酒风月的狭小范围,其中有些作品即为直接表现歌妓舞女生活,它与传统的诗体依然有着十分明显的社会分工。正因为此,词长期被目为“艳科”,称作“艳词”,故有“诗庄词媚”之语。再加上早期的词一般尚没有自己独立的标题,只是作为乐曲(亦即后世所称的词牌)的附属物存在,这就如同传统的“无题诗”那样,其创作主旨往往具有某种含蓄、隐晦和不确定性,因而更容易被人朝着“艳”的方面去理解。
从另一方面看,那时候的士大夫文人宴饮欢聚,招妓助兴固然是一种社会风气,人们并不以为非,甚至于被视作风流雅事。但是,北宋中期又是理学兴起的时代。士大夫文人开始崇尚气节,注重道德品质修养。文人狎妓又为一般士人所轻,甚至于容易成为一些小人进行污诋的口实。仅以欧阳修为例,由于其年青时生活较为放荡,喜作艳词,结果便以帷薄暧昧之事遭到政敌两次诬诋。王士禛《花草蒙拾》云:“‘堂上簸钱堂下走’,小人以衊欧阳;‘有情争似无情’,忌者以诬司马;至‘谙尽孤眠滋味’及‘落花流水别离多’,范、赵二巨公作如许语,又非但广平《梅花》之比矣。”所言正是这种情形。这就使得一些正人端士不得不稍稍避嫌,自觉与歌妓舞女、与艳词绮语保持一定距离。
    尽管《宋元学案》黄宗羲不列高平学案,而全祖望将其列于安定学案和泰山学案之后,但是,人们今天愈来愈推尊范仲淹为宋学之开山祖师。仲淹“为文章论说,必本于仁义。”(欧阳修撰《神道碑》)“公为学好明经术,每道圣贤事业,辄跂耸勉慕,皆欲行之于己...凡所设施,必本仁义。”(富弼撰《墓志铭》)“其于仁义礼乐忠信孝弟,盖如饥渴之于饮食,欲须臾忘而不可得。如火之热,如水之湿,盖其天性有不得不然者。虽弄翰戏语,率然而作,必归于此。”(苏轼撰《〈范文正公集〉叙》)《宋史》本传则称赞说:继五代颓靡世风之后,“一时士大夫矫厉尚风节,自仲淹倡之。”(卷314)仲淹精音律,“尤喜操琴,然平生止弹《履霜》一操,时人谓之‘范履霜’。”(陆游《老学庵笔记》卷9)由此可见其高雅情趣。
    纵观仲淹文集,“文正”二字当之无愧。其文多为“经国之大业”,其诗亦属于“发乎情,止乎礼义”。而他的这两首词则在格调上有点“另类”,基本上属于抒发个人感情,且有着莫可名状的悲怆之音。“人生自是有情痴,此恨非关风和月”,但它也非“系天下国家之大者”(欧阳修语)。这很可能是范集不收其词作的基本原因。从另一方面看,北宋愈演愈烈的党争,亦兆端于仲淹。他亲眼看到自己的坚定支持者欧阳修,因为“艳词”几乎被搞得身败名裂,能不从中接受点教训。作为一种“香艳”文体,既然如此容易招惹是非,置身政治斗争旋涡中的范仲淹,其词作不论多么高妙,也只能忍痛割爱。
    三是从两首词的具体内容分析。
    毫无疑问,仲淹这两首词都充满“情语”,表现的是男女爱情。那么,它所表现的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爱情?让我们作一些具体分析。
    《苏幕遮》一词,“夜夜除非好梦留人睡”,说的是所爱的人不在身边,自己只能日思夜想,彻夜难眠。“明月楼高休独倚”,是说秋高气爽的明月之夜,男女正可携手登楼,而今却只剩孤身一人,倚栏望月难免触景生情,更容易勾起对往日温馨幸福的思念。往事既然难再,不管今晚月光多么美好,还是休要倚栏为好。“酒入愁肠,化作相思泪”一语,是说既然不忍独自登楼,那就以酒浇愁吧。哪知浓烈的思念之情是酒所不能化解的,滴滴苦酒反而化成了相思之泪。作者这里既没有矫情,也没有含蓄隐晦,完全是不加任何掩饰地真情流露,把一腔强烈的相思之情淋漓尽致的倾泄出来。
    《御街行》一词,作者的内心感受表现得比前一首更为浓烈。“愁肠已断无由醉,酒未到,先成泪”,说的是自己愁肠已断,哪里还容得下滴酒,未曾举杯已双泪交流,想醉也不能成醉。白天如此,夜晚的时光更加难捱,“残灯明灭枕头欹,谙尽孤眠滋味”,此时枕边已无人相伴,独自起来睡下,辗转反侧,绵绵无尽的思念之情该是多么难耐的煎熬!“都来此事,眉间心上,无计相回避”,说的是自己的相思之情虽然郁积心头,无法解脱,却可以形诸眉间,向外展露,而无须掩饰,无须避人。很显然,这里所表现的虽说是男女私情,却一向光明磊落,并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暧昧之情。
    如此看来,能够承担得起仲淹这份真挚而浓烈感情的女人,究竟是谁呢?笔者认为,值得仲淹如此倾情的女人不可能是别人,只能是与他朝夕相伴、此时已经亡故的妻子。笔者亦即基于这一理由,认定仲淹这两首词皆为悼亡词。
    为了进一步说清这一观点,我们还可从以下三个方面考虑:
    其一,就其感情的真挚浓烈程度而言,仲淹不可能将它倾注于其他女人。宋人词作中表现拥姬宿娼、男欢女爱者不少,但多是应景生情、逢场作戏而已,纵有海誓山盟者,有哪一篇能写得如此真挚而浓烈?“年年今夜”,不论“明月楼高”还是“月华如练”,都是仲淹“愁肠已断”而加以纪念的日子。与女人有私情私约者多矣,但是,像仲淹这样刻骨铭心般为对方记住一个特定的日子而加以纪念者,世上有几?由此可见仲淹所倾情专注的女人,只能是与他朝夕相伴、此时已离他而去的妻子。除她而外,仲淹这份浓情密意,不论其他青楼女子还是婚外情人,再也无人能够当之。
    其二,两词均非一般的“恨别”、“怀旧”之作。“生离”与“死别”,虽然都会引起人们的伤感,但两者毕竟有伤感程度和情感倾向的区别。从伤感程度看,倘是一般的“恨别”、“怀旧”,不可能让仲淹如此五内俱摧,痛彻心扉;从情感倾向看,倘是一般的“恨别”、“怀旧”,作者不仅会有对往日的追忆,还会有对别后的关切、思念和祝愿,对再相见的期待、憧憬和企盼,但是,作者在这两首词中显然已万念俱灰,不再心存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,他所流露出来的,除却真情宣泄,便只剩下对现实的无奈。这应该被看作“悼亡”之作与一般“恨别”、“怀旧”之作的基本区别。
    其三,标题的误导。如前所言,在后世编选的一些词集、词选中,仲淹的这两首词因其格调高雅常被入选,但又往往被扣上“别恨”、“怀旧”、“秋日怀旧”之类标题,其结果便是对读者形成了一种似是而非、文不对题的误导。我们只要不囿于原来的标题,便不难发现两词的主旨并不含蓄隐晦,并不需要我们猜谜般的穿凿附会。就词论词,我们完全可以作如下直解:这是两首淋漓酣畅、直抒胸臆的悼亡词。假如再将其标题径直易作“悼亡”,我们自然就会感到它与苏轼的《江城子》(“十年生死”)相比,不仅同样主题鲜明,其感情之真挚浓烈,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。 
    四是从仲淹的生平和经历考察。
    有人曾提出这样的问题:范仲淹于宋真宗大中祥符八年登第入仕,其时年已二十七岁,此后娶参知政事李昌龄之侄女李氏为妻。难道此前他就没有过婚姻、爱情生活吗?如果有,初婚、初恋总是令人刻骨铭心的,《苏幕遮》《御街行》两词有没有可能正是对于自己初恋情人的怀念与追忆?对此,笔者认为:不可能。其一,从主观上说,仲淹少有大志,以天下为己任,不会过早考虑自己的婚姻问题;从客观上说,他那时穷困到三餐不继,惟有昼夜苦读以书充饥,连考虑讨老婆的条件也不具备。其二,《苏幕遮》《御街行》两词所咏怀的对象,是与自己同床共枕、曾经长期生活在一起的妻子,不可能是什么“初恋情人”。
    仲淹进入官场以后,酒宴之间虽然会经常接触歌妓舞女,但其私生活一向检点。特别是作为当时一大批士大夫文人的“精神领袖”,处于激烈党争的风口浪尖,以他的精明谨慎,决不会因为“绯闻”而授政敌以把柄。据《宋史.施昌言传》载:“昌言为发运使时,召范仲淹后堂,出婢子为优,杂男子慢戏,无所不言。仲淹怪问之,则皆昌言子也,仲淹大不怿而去。”(卷299)由此可见其洁身自好和特立独行。即便如此,“绯闻”后来还是曾经缠上过仲淹的。那是在他贬官饶州的时候。据《西溪丛语》:“范文正守鄱阳(即饶州),悦乐籍一小妓。召还,作诗寄后任云:‘庆朔堂前花自栽,为移官去未曾开,年年忆著成离恨,只托春风管领来。’到京,以胭脂寄其人,题诗曰:‘江南有美人,别后常相忆,何以慰相思,寄汝好颜色。’至今墨迹在鄱阳士大夫家。”名人的“绯闻”最容易传播。此事当时可能传得很广。不过,后来有人去鄱阳实地考察,终于弄清真相:原来仲淹谪饶期间与一道士交游,后来写诗,也是寄给居住在春风轩里的这位道士,而不是寄给其“后任”(事见徐度《却埽编》等宋人笔记)。
    饶州确为仲淹伤心之地。他在那里度过了一年零四个月的炼狱般生活,是绝无闲情逸致写出什么《胭脂诗》的。
    景祐三年(1036),仲淹因触怒当朝宰相吕夷简而贬知饶州。这是仲淹一生遭贬中打击最重、遭遇最惨的一次。被逐出京时,除了内兄李紘和后来结为亲家的王质,其他人惮于宰相权势,无人敢为他送行;沿途所经十馀府州,除了一位知扬州的陈执中,无人敢接待应酬;到达任所以后,除了当时知建德县(今安徽东至)的诗人梅尧臣就近前去看望,其他昔日亲友很少再与之往来。处江湖之远而举目无亲,怀满腹之忧而无处可诉,仲淹此时的悲凉孤寂可想而知。
    屋漏偏遭连阴雨。仲淹于八月间到职,而他的夫人李氏也许是因为旅途劳顿,也许是因为水土不服,也许是因为悒郁成疾,不久即病逝于鄱阳。其时仲淹48岁,长子纯佑12岁,次子纯仁9岁,三子纯礼5岁。身处逆境之中复遭此丧妻之痛,面对几个尚未成年的孩子,今后的日子该怎么过?诗人梅尧臣闻讣曾前往吊唁,亲见仲淹当时悲苦哀痛之情:“君子丧良偶,拊棺哀有余,庄生惭击缶,潘岳感游鱼。夕苑凋朱槿,秋江落晚蕖,犹应思所历,入室泪涟如。”(《范饶州夫人挽词二首》之二)仲淹拊棺痛哭的哀痛之状,能令鼓盆而歌的庄生感到羞惭,能令美貌的潘岳为雁落鱼沉而动容。梅尧臣这两首挽诗,正可与仲淹《苏幕遮》《御街行》两词对读。
    为寻访范氏遗踪,前些年笔者去了鄱阳县城。在一个斜阳微曛的初冬,我登上了位于县城西北角的芝山顶。鄱阳是一个多山多水的所在,县城三面岗峦起伏,西边则紧靠烟波浩渺的鄱阳湖。当年仲淹公馀之暇,常登芝山远眺,留有遗篇。我默诵范公诗词,举目四望,蓦然发现:“碧云天,黄叶地,秋色连波,波上寒烟翠,山映斜阳天接水”,仲淹当年所描绘的,莫不正是眼前景色!所不同的,只是当年仲淹的心情而已。去国怀乡,感念逝者,面对此景,自然会生出一种“芳草无情,更在斜阳外”的长叹。此景此情摄入他的《苏幕遮》中,“黯乡魂”,显然说的是亡妻于杳冥之中依然陪伴着他的异乡孤魂;“旅思”,自然是他的羁旅之思;一个“追”字,将亡妻孤魂与自己的羁旅之思融为一体,读来益增其哀痛。白天登山所感,已不能自持,晚上回到家中,在痛彻心扉而又无奈无助的煎熬中,他更是“夜夜除非好梦留人睡”。妻子在日,他可以与妻子在苦难逆境之中互相慰藉,皓月当空,可以携手登楼共赏良辰美景,而今呢,“明月楼高”徒增伤感,还是“休独倚”吧,不如返回室中借酒浇愁。然而,既是满怀悲苦,“酒入愁肠”,怎能不“化作相思泪”!只有这种思念亡妻的悲苦之情,才使得“铁石心肠人亦作此消魂语。”(《词综偶评》许昂霄语)
    《御街行》同样是一首悼亡词,只是写作时间地点可能有所不同。
    “纷纷坠叶飘香砌,夜寂静,寒声碎。”叶落人亡,看来又是一个凄惨清冷的深秋之夜。人去楼空,睹物思人,但见“天淡银河垂地”,徒增作者的悲凉。“年年今夜,月华如练,长是人千里。”这里需要特别提请注意的是“年年今夜”一语。既曰“年年今夜”,就是说年年都要记住的“今夜”,肯定是一个特定的日子。它或为亡妻的忌日,或为另外一个值得纪念的日子。每年到这一天,不管是不是“月华如练”,都会勾起“长是人千里”之叹。这里的“长是人千里”,也许是作者念及他那远逝于鄱阳的妻子,虽然音容宛在,却已厝骨他乡,魂隔千里;也许是作者想到妻子在日,风波屡经,离多聚少。在妻子去世后的一个特定日子里,作者彻夜难眠,“残灯明灭枕头欹,谙尽孤眠滋味”,于是再遣悲怀,洒泪祭奠,追忆往日,对比眼前,使得他“愁肠已断无由醉,酒未到,先成泪。”除了追悼长期患难与共、相濡以沫的亡妻,世间难道还有比它更为真挚而浓烈的伤痛之情吗?作者在本词结尾处坦言:“都来此事,眉间心上,无计相回避。”仲淹显然是在告诉世人,他对亡妻的这份感情,不仅缠绵悱惻,难以摆脱,而且光明磊落,在任何人面前都无须回避。
    只要就词论词,“但以本意求之”,而不“别生枝节”,我们便会发现,仲淹《苏幕遮》《御街行》两词,其实就是两首直抒胸臆的悼亡词。

相关热词搜索:

上一篇:先天下之忧而忧,后天下之乐而乐 ——范仲淹《岳阳楼记》的文化审美新解读
下一篇:范仲淹著作历代序跋述评

分享到: 收藏